如何是好( How to be Good )
你應該不會想知道過去我是怎麼跟大衛做愛的,我所謂的過去是指在史帝芬、孩子出現之前的日子,而不是再更早之前、做愛的意義跟現在大不相同的那些日子。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告訴你。我們會在床上看書,如果我興致來的話,我的手會慵懶地往他胯下游移,而如果他也想的話,他的手會在我其中一個乳頭遊走(永遠都是右邊的那個,因為他睡在我左邊,要碰到左邊的乳頭,他的手腕可能得有些不自然的彎曲,所以跨過我身邊遠比往旁進攻容易)。如果彼此都有那個心情,那麼一切就會開始,但是本來在讀的書、雜誌,或是報紙可不會隨便亂丟,而是會被整齊地放在旁邊的桌上。好吧,我知道你不會想在色情影片裡看到有人重現這段過程,除非你本來就討厭看色情片。總之這個方式對我們很有效。
然而今晚有些不同。我伸手拿書,而大衛開始溫柔地親我的頸後,然後把我拉到他身邊,試圖給我一個深深沉醉的吻,他就像是(好吧,面對現實,輕微發福的)克拉克.蓋博親吻女主角那般親吻我,只不過是我們是平躺著。他像是讀了一本五十年代的女性雜誌,教人如何重新把浪漫帶進婚姻的文章。其實大衛只要做好他例行的按鈕工作,我就已經夠高興了,至少那很有效率。但現在他看著我,彷彿這是我們第一次上床,而我們即將展開我們人生中最值得紀念的探索旅程。
我把他稍稍推開,以便我可以看著他。
「你在幹嘛?」
「我想跟妳做愛。」
「好,很好啊。我們來做,但不需要這麼費事。」我知道我說的話聽起來像什麼,就像喜劇演員出現在情慾電影裡一樣,我討厭我自己這樣,因為我不是那種性冷感的女知識分子,躺在床上腦中卻想著英國。但事實上如果是舊的大衛,那我們現在早就做完了。我達到高潮,他也達到高潮,然後燈已關上。
「但是我想跟妳做愛,而不只是性。」
「那有什麼差別嗎?」
「做愛還包括了溝通,還有情感的張力。我也不是很清楚。」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邁入四十歲對我來說有以下優點,包括:不用換尿布、不用去人們跳舞的地方、不用跟住在一起人彼此有任何強烈的張力。
「請試試看我的方法。」大衛令人憐憫地說,所以我試了。我看著他的眼睛,用他希望的方式親吻他,每一個動作我們都花了很長的時間,最後(順帶一提,我沒達到高潮)我躺在他的胸前,而他輕撫我的頭髮。我勉強完成整個過程,但我看不出重點在哪。
隔天早上,幾乎整個早餐時間大衛都哼哼唱唱面帶微笑,試圖跟他的孩子有些互動,而他的孩子看起來跟我一樣困惑,特別是湯姆。
「你今天要做些什麼,湯姆?」
「上課。」
「我知道啊,但是上些什麼?」
湯姆焦慮地看著我,好像期待我可以從中調停,阻止他父親繼續問一些完全無害的對話問題。我看著他,試圖用眼神傳達一些複雜到不可能用眼神傳達的訊息:這不是我的錯,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你就告訴他你的課表,然後繼續吃你的玉米片,他的個性正在徹底改變。要做出那種表情,你的眼睛、眉毛得跟東歐青少年體操選手一樣靈活才行。
「我不知道,」湯姆說。「我想是數學吧。還有英文。嗯••••••」他看了大衛一眼,想知道是否已提供了足夠的細節,但是大衛仍然充滿期待地看著他笑。「可能還有運動比賽。」
「有哪些需要幫忙的嗎?我是說,你老爸雖然不是電視益智節目冠軍,但他英文還不賴。寫作那類的事情也還挺行的。」然後他咯咯地笑了,我們不知道為什麼。
湯姆看起來不再焦慮,焦慮已經被類似恐懼的東西取代。我開始替大衛感到抱歉,這真的很叫人傷心,你無非想表達真心的溫暖與關懷,卻換來這樣直接的不信任。可是十年的壞脾氣無法這麼容易被遺忘,打從湯姆一出生,大衛就是個脾氣暴躁的人。
「嗯,」湯姆顯然還是不信任他。「謝了,我寫作還過得去。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幫我準備比賽。」
這是湯姆開的小玩笑,而且還蠻好笑的,我忍不住笑了出來,但是顯然大衛當真了。
「當然好啊,」大衛說。「你想要,嗯,例如在學校附近踢踢球嗎?」
「是啊,那真是太好了。」湯姆說。
「好。」大衛說。
大衛當然知道所謂的「是啊,那真是太好了」是什麼意思,過去幾年他每天都要聽上好幾次。大衛從來沒有一次是用「好」來回應。通常他的回應會是「你這個愛諷刺人的小混蛋」、「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」,或簡單的「閉嘴」,總之不會是「好」。那為什麼這次他會選擇忽視湯姆的語調跟口氣,對湯姆想表達的意思視而不見呢?我開始覺得大衛的行為可能有某種不祥的醫學解釋。
「那我等下會出門買雙新球鞋。」大衛又補充了一句。湯姆跟我對看一眼,接著我們打算把今天當作日常的一天這般渡過。
史帝芬在醫院留言給我。我沒理他。
我下班回家時,看到兩個小孩跟一個成人在飯桌上玩紙牌推理遊戲,答錄機裡有一堆留言。我把外套脫下的時候,電話又響了,但是大衛沒打算接起來,所以所有人都聽到大衛報紙專欄的編輯奈吉爾,試著要引起霍洛威最憤怒的男人的注意。
「我知道你在家,大衛。快接起他媽的電話。」
孩子們吃吃地笑。大衛在擲骰子。
「你幹嘛不接電話?」
「爸比放棄工作了。」莫莉驕傲地說。
「我沒有放棄工作,我只是放棄了那份工作。」
奈吉爾口齒不輕的聲音依然在背後迴盪。「接電話……接電話,你這個混蛋!」
「你要放棄專欄?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再憤怒了。」
「你不再憤怒了?」
「對。」
「對所有事都不再憤怒?」
「對。我的憤怒都消失了。」
「你的憤怒到哪去了?」
「我不知道。它就這樣消失了。妳也看得出來,不是嗎?」
「是,我看得出來。」
「所以我再也無法寫一個關於憤怒的專欄。」
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還以為妳會很高興。」
我也以為自己會很高興。如果一個禮拜前,有人答應幫我實現一個願望,我想我一定會希望大衛不要再憤怒下去了,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好要求的,甚至錢我也不要,再多錢也無法如此戲劇性地改善我——不只我——是我們的生活品質。嗯,我可能還是會考慮許一些例如找到癌症療法、或是世界和平之類的願望,但心裡還是偷偷希望精靈不會讓我許這種好人才會許的願望。我希望精靈會對我說,「不,妳是個醫生,妳為這個世界已經付出夠多了,妳診治了這麼多癤,還有其他病症,該是妳為自己許個願望的時候了。」在仔細思量過後,我會說,「我希望大衛不要再繼續憤怒了。我希望他可以體認到他的人生還不錯,他的孩子很好,而且他有一個既忠誠又愛他而且——他媽的——並非沒有吸引力、也不笨的老婆,還有足夠的錢可以請保姆、上館子、付房貸……我希望他的壞脾氣全部消失,每一吋、每一盎斯、每毫升全都消失。」(在我的想像裡,大衛的憤怒介於液體和固體之間,像是快凝固的水泥。)精靈會揉揉他的胃,一瞬間!大衛成了一個快樂的人。
然後真的是一瞬間!大衛在現實生活裡,是個快樂的人,至少是個平靜的人,可是我卻只想嘆氣。事實上,我並不希望事情在一瞬間改變,我是個理性主義者,也不相信世上真有精靈這回事,或是有人的性格會突然轉變。我希望大衛的憤怒是經過長年的心理治療之後消失的。
「我是很高興。」我說,但顯然沒什麼說服力。「只是希望你有勇氣親自告訴奈吉爾。」
「奈吉爾的脾氣不好。」大衛憂傷地說。「他不會了解的。」大衛對奈吉爾的觀察顯然是對的,從奈吉爾試圖用一堆咒罵引起大衛的注意就看得出來。他甚至用了 C 開頭的那句髒話,雖然我們都假裝沒聽見。
「媽咪,妳為什麼不過來一起玩遊戲?」
於是我加入他們,我們一直玩到晚餐時間。飯後又一起玩拼字遊戲。現在我們是核心家庭的典範。我們共進晚餐,一起玩益智遊戲而不是看電視。我們時常微笑。我擔心我隨時都有可能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