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譏諷的譏諷,芭樂與犬儒之外的另一個調子
文/文字作者 王鐘銘
有三種人,或者說,三種態度,呃,也可以說三種小說或者三種電影戲劇之類其他什麼類型的藝術作品。
第一種,直接地、不修飾地陳述著甚至歌頌著正向思考的口號,關於公理、關於正義、關於愛等等,不管是大聲疾呼,還是溫馨告白,就是要追求公理伸張正義傳達溫情。這裡頭有的人是真心地相信著天使的存在,有的則是覺得扮演天使是最討喜最容易達成目的的手段,有的是沒辦法違抗群眾的趨勢,有的則喜歡引導群眾的趨勢。
第二種是對第一類的譏諷、嘲笑和謾罵,不管是譏諷它的膚淺、嘲笑它的不切實際,還是謾罵它的表裡不一。第二類的人(/態度/小說/電影……)普遍認為,只有「那些容易受騙、太輕信他人、頭腦簡單、腦袋被軟性藥物搞壞的人」、「那些都已經成年可以開車才開始看托爾金還有艾瑞克.馮.丹尼肯的書,或是那些沒有藝術或科學學位的人」,才會「體驗沐浴在愛的感覺」。
相對於第二種人對第一種人的譏諷和嘲弄,第三種人對第二種人則是反思和檢討。然而這類的反省很容易跑回第一個類別,亦即,因為反省了犬儒態度而不知不覺高舉道德的旗幟。
所以通常以上三種只會有兩種存在。
尼克.宏比的《如何是好》,罕見地成功做到第三種態度。一方面讓讀者對自己的犬儒有了重新思考的機會,另一方面卻不流於低俗的口號。
讀《如何是好》,我從一開始到故事接近尾聲──倒數第……我不知道,第十頁吧?──的地方,我都在好奇一件事情:
尼克.宏比該怎麼為這個故事收尾?
好消息DJ的到來和大衛的轉變,不只為凱蒂,更為作者,甚至為一部分讀者,帶來棘手的困境。儘管好消息DJ和大衛的言行想法是如此值得嘲笑,但是卻又毋庸置疑。
矛盾點在於:如果肯定他們,那麼不只是必須承認自己的失敗,還要看著自己一貫的犬儒嘲諷轉過頭來針對自己;而如果否定他們,那麼我們面對的不只是政治正確的檢核,更可怕的是──令人焦慮不已、亟欲擺脫、最好打死不承認──我們明明就打從心裡贊同他們。
把我們的遵循的律法攤開,會發現缺乏同情心和富有同情心並列在十惡不赦的犯行之列。
缺乏同情心之為罪惡,原因是,呃……本來就不該沒有同情心;至於為什麼富有同情心也是罪惡,原因比較複雜,可能包括:顯得笨拙、顯得虛偽、顯得人云亦云、顯得道貌岸然、顯得婆婆媽媽、顯得不夠世故、顯得平凡無奇。
在面對世界上無所不在的災難與悲劇時,如何同時遵循這兩道法條,每個人都有自己鑽法律漏洞的一套方法。
不過比較常見的作法是,用犬儒式憤怒──嚴禁用正氣凜然的憤怒──對災難與悲劇的源頭(或者隨便找個像邪惡源頭的東西)惡言相向,比方說檢討第三世界負債問題、抨擊健保制度和謾罵亂搞性關係的總統。這樣一來,在法庭上我們就可以辯稱,既然我們表達了憤怒,所以我們並未缺乏同情心,而因為我們實際上沒有表達愛與關懷──當然沒有!相反地,我們表達的是憤怒──所以我們也不算富有同情心。無罪釋放。
隨著故事的發展,由於好消息和大衛肆無忌憚地違背律法,表現毫無遮掩的愛與關懷,讓凱蒂傷透腦筋。她必須保住自己的清白。但是在兩個法外之徒身邊,要當個良民不是容易的事情──特別是其實所謂良民不過就是熟練於鑽漏洞。
這是一齣「逼上梁山」的戲碼,兩道法條總是要觸犯其中之一。
如果真讓凱蒂上了梁山,故事便收不了尾。不管讓凱蒂加入丈夫的陣營開始無私奉獻,還是好消息DJ被揭穿為一個以宗教為名義詐財的騙徒,作者都無法安穩度日。
這是為什麼我自始至終充滿期待地等著看結局。